谁道人生无再少

2015-07-13 51阅读散文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青春是美好的,她活力四射,激情澎湃。她感性而不讲逻辑,羞涩而不缺胆魄,执着而不乏坚毅。她只知向前不肯后退,她凭着一股子闯劲左冲右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撞南墙不回头。立业,她初生牛犊不怕虎;成家,她咬定青山不放松。所以说,人在青春时光中,能闯出一片天地,则曙光将照亮他前行的路。张爱玲感叹,出名要趁早,说的怕也是这个道理。

人们都说,青春虽好却短暂,而且一去不复返。可近千年以前,年已45岁的苏轼却不这么认为。他感叹: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我们自然不太清楚漫步溪边的中年苏轼在春色撩人的美景中究竟在回味什么,又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聊发少年狂,竟然不信青春已逝永不复返。此刻的他哪有中年之内敛老年之暮气,分明就是一个狂放的青年。或许正因为有如此年轻的心态,他才能在40岁那年被贬密州之时写出像《江城子·密州出猎》那样的豪言壮语。那么,他身上这种不服老的力量到底从何而来呢?我们当然可以解读成他豪迈达观,虽屡屡被贬却终不落志,故而有此豪情壮志。可是,果真仅此而已吗?

其实,并不只是苏大学士才有这种看似不寻常的心态。从如今社会上热议的岁月无痕的不老女神男神,到热衷于广场舞的寻常人家的大妈大爷,再到几乎已成潮流的“扮嫩”“装嫩”,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我相信至少在人们的精神世界,人是可以永葆青春的的。大概这种年龄的男女都不甘心老之将至容颜不再,总想证明自己青春仍在大可重新潇洒走一回,所以他们的确经常显得魅不可挡,光彩照人。为何现在流行大叔恋或是姐弟恋甚至祖孙恋呢?原因大概也就在此。而若彼此都恰好处在这个时期,便很容易因为种种原因做出令人吃惊的事情来。

一份以“第三者”为关键词的调查报告显示,年龄在35-45岁之间时最容易发生情感出轨的事,这种冲动甚至丝毫不亚于年轻时候。国内外这种题材的作品很多,美国影片《廊桥遗梦》算是其中的典范之作。

这部影片是从中年女人的角度来揭示其情感世界的。女主角弗朗西斯科是一位普通的家庭主妇,她有一个安稳舒适的家,有一对可爱的孩子,有一个爱她的丈夫,甚至她也是爱丈夫爱家庭的,照理来讲,她不太可能做出离经叛道的事情来。可是偏偏就有了故事,偏偏就有了那种刻骨铭心的婚外恋情,这种炽烈的带有一种飞蛾扑火般的悲壮的爱情比起年轻人的热情更让人难以自拔。究其原因,我们姑且认为是夫妻两人一起生活久了,彼此熟悉得像一个人,对方的全部意义大概就是“做伴”,这个伴如今习以为常再无新意。而孩子渐渐长大,开始摆脱自己的束缚,走出自己的视野,不再需要自己细心的呵护。在这种随之而来的重获自由的心理以及一成不变的生活无疑激发了她内心潜在的渴望,这种渴望一直潜伏在体内,只等春风来把它唤醒。摄影师的偶然出现恰似一抹和煦的春风,沉睡的梦想一旦唤醒便蓬蓬勃勃地生长了。

在人的一生中,四天何其短暂,但在这个女人心中却俨然成了永恒。这短短四天的经历她用了一辈子来铭记,虽然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节,她选择了缄默,选择了深埋于心。她本可以把秘密永远带走,至少在外人眼里毫无瑕疵地离开这个人世。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坦白,选择了用书信的方式向子女们诉说自己曾经的邂逅与浪漫,就算死后要接受人们可能有的道德审判也在所不惜,因为她觉得那样对摄影师是不公平的。她留下遗嘱坚持要像摄影师一样化成骨灰洒在当初他们邂逅的廊桥边,这样的情节和我国古老的爱情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结局可以说异曲同工。

显然,这个女人是可敬的。这可敬源于她艰难的放手,源于她内心深深的责任意识和道德感,源于她最后的对爱的忠诚。

这个女人也是普通的,她不过就是一个忙于家务忙于相夫教子的家庭妇女,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妇。但正如摄影师所言,弗朗西斯科的确又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女人。

《廊桥遗梦》的最大魅力在于,两个人最终将那熊熊燃烧的爱火生生扑灭,一个选择带着无尽遗憾远走他乡,一个则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归家庭。影片最成功的地方是在短短一个多小时内淋漓尽致地揭示了一对中年男女在遭遇婚外恋情之后痛苦纠结的思想斗争,我想这种思想斗争大概很多人都会经历。

正所谓失去的才是美好的,难以维持的才是弥足珍贵的。他们艰难的克制和痛苦的放弃使他们原本可能遭受的唾弃,神奇般地转变为令人唏嘘的同情了。

我们不妨来想想看,这种爱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呢?如果没有这四天的独处,没有那浪漫的小桥,没有这种偶遇,没有这全新的浪漫生活的体验,没有内心那种再生青春般的躁动,那么故事就不会发生,但它毕竟是发生了。可是,我们不妨想想看,若是自己也有这种遭遇,也置身这样的情境,那么有谁敢保证这种故事绝对不会发生呢?我们在看影片的时候,估计也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会情不自禁地把自己放到故事中去,甚至会希望故事能有一个更圆满的结局,所以这种悲情的结局才会赢得大家的广泛同情,而忘却了他们对道德的践踏。

我们还是回头来看大文豪苏轼吧。这位多情的词人曾在自己妻子王弗去世十年之后写下一首情真意切的悼亡诗: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词中不难看出作者对早逝的妻子那份痛断肝肠的思念,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在四年之后迎娶自己的第二任妻子王闰之,不影响他和她患难与共、立誓与她“死同穴”;不影响他同样钟情于小自己二十六岁的侍妾王朝云。他甚至为这个无论贫富贵贱始终不离不弃的红颜知己写下了大量的诗歌,赞她是“天女维摩”,而且在她死后遵照她的遗愿,将其葬于惠州西湖孤山南麓栖禅寺大圣塔下的松林之中,并在墓边筑六如亭以纪念,并撰写楹联:不合时宜,唯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亲。从中我们不难看到这位多情的大学士的多彩的情感天地。当然被赞“千古一人苏东坡”的大文豪,他在很多领域都让人无法超越。他的起落无常的政治生涯,他的无与伦比的文学成就,他的精彩纷呈的艺术人生,都让人津津乐道,他的一生是值得人们去深入研究去认真探索的。那么,我们也请想想,“谁道人生无再少”,除了从政治角度,从人生起落方面来品味以外,是不是也可以从他的情感世界来寻找一点端倪呢?

好一个耐人寻味的中年现象,好一句耐人寻味的“谁道人生无再少”!

[原文链接]